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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明德:回望犀利哥

  作为流浪汉,犀利哥的故事已经落幕。但若作为一种文化或是审美的符号,从中还是可以审视当下,并反省我们的大众文化。
 
  即使是在经济和政治主导的现代社会,文化与美给人的重要性仍然不容忽视。虽然关于它们的报道最多只能占据娱乐版版头,不足以跟权利社会抗衡,却表明社会仍有空间留给艺术、美和创造它们的人。不仅仅因为他们带来的经济效益足够丰厚,而是能发自内心地打动人。犀利哥的迅速走红,印证大众网民对美好事物欣赏的意识在抬头。
 
  对于网民围绕犀利哥进行的热烈讨论和娱乐,有一群人愤慨地提出批评,认为大家对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,不顾他的温饱问题,竟跑去调侃人家的衣着,重点偏离得过分。这群人也许正深刻关注着社会问题,却忽略了大众流行文化的重要性和艺术性。着装搭配——我们虽然也管它叫生活中的艺术,却苦于没有“最佳着装者”这一诺贝尔奖项作指导标准,品位的好坏难以定夺,更不会赢得时尚界以外的广泛评判与关注。
 
  “大家的关注点是恶俗娱乐,犀利哥成了牺牲品”——这么说是在彻头彻尾地误解和轻视文化,尤其是大众文化。
 
  如同见到舟舟挥舞出激昂的乐章,让深谙音乐的人受到感动,起初绝大部分网民对犀利哥的关注也是基于这个理由:一个街头浪人,精神有一点不稳定,也不太可能受过专门训练,但往往把捡来的几件旧衣服搭配得让人眼前一亮。网民们由衷地在称赞其中的美感。
 
  并非说批评的声音没有经过思考,它们不过是放弃了仔细欣赏衣者打扮带来的美感,因此不能理解大家对犀利哥的关注起点,便想当然地把视线过多地放在流浪汉的悲惨生活上。流浪汉的民生问题的确值得关注,也赢得了社会上不少良知的呼声。可惜的是,在这件事上,他们因为不能理解大众文化,而混淆了应受到关注的重点。
 
  在马克思的时代,推进资本主义利润主要是靠提高生产的效率。而在二十世纪后期,生产力得到大幅度提升,如何确保消费水平成为资本主义提高利润的重要考量因素。后工业时代,资本家通过鼓吹消费,达成提高利润的目的。生活品位、审美、时尚这些领域,消费主义产生的问题来得更加严重。审美需要的是较高的个人修养和美学造诣。除非天生开窍和后天勤学,本来是少有捷径可走的。但现在只要有经济能力,负担得起具有艺术象征的商品,就能让人一跃进入时尚人士的队伍。例如在家里设一个红酒窖,你就能成为高品位生活的象征。比很懂得品红酒而无力建酒窖的人,更容易得到世人的羡慕和认可。
 
  服装品牌的奴隶,是消费主义之下产生的另一个畸形发展。任何一个百货商场,都不会缺少一线名牌的大幅海报。在大卖场跻身血拼队伍的早已受广告之神的感化,自不用说。进餐闲聊,发呆等人,所见亦是满目广告。铺天盖地的名模华服,大有要把顾客围攻的架势,眼里充满“跟我来”的诱惑。多亏这些美轮美奂的广告积极宣扬,受到消费主义成功洗脑的时下男女,无论贫富老少,一律看得大脑充血。仿佛穿上他们的衣服,自己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响当当的时尚icon。穿着名牌走出门宛若面上有光。而一旦离开牌子货便如缺氧般浑身不自在,仿佛仅有的自信全都长在那件昂贵的外套上。
 
  幸运的是,文化仍然有一股小小的对抗力,能与后期资本主义与消费主义抗衡。犀利哥这一例子,可以说激发了被消费主义牢控的大众,让他们见证内心纯粹的审美观发挥作用和力量。
 
  必须要光鲜亮丽才能出众?网友热捧犀利哥,初衷当然不是人云亦云,而是真心觉得他的搭配水准超出自己,为其风格感动,因而滋生了崇敬与关注。遗憾的是许多国内刊物的报道,只把重点放在他的气质、眼神等虚幻的东西上,故意从“深度”层面发掘亮点,凸现出民生问题和流浪汉的凄惨背景。对衣服的评价,则是一段话翻来覆去地登,是不屑欣赏抑或故意忽略?总之诚意欠奉。
 
  香港许多八卦杂志却叫来设计师和城中潮人,对犀利哥的每个造型细细点评。
 
  红色棒球帽,军绿色棉衣,穿着厚重的渔夫外套却挽起裤脚,这一套成功运用撞色和质感的反差引起路人注意。
 
  浅白色的一身夏装,衬衣,同色系短裤,随意踩着运动鞋的后跟,与Lanvin猛推的慵懒风格一一印证。
 
  就连那过于女性化的白色纱裙,竟也与KURT COBAIN早年穿着碎花裙,为某杂志拍过的封面造型一致,似乎同样充满着不羁和对世俗眼光的嘲讽。
 
  认真八卦完一轮,得出结论是他的装扮与几个大牌的风格均有所重合。他的搭配看似不经意,又充满了协调感,破烂,却不显肮脏。难怪能以破竹之势迅速走红到海外。
 
  英国《独立报》把韦斯特伍德当季发布的男装和他身上的元素一一对比点评,称之为流浪汉式的潇洒风格;日本某论坛网友的做法则让人哑然失笑。鉴于不少“成功人士”喜欢把自己一身名牌、站在高档场所的靓照发到网上炫耀,受够了这种行为的网友干脆把他们的照片收集起来,跟犀利哥的经典造型放在一起。在每张照片下方,分别标注出上衣、裤子、鞋袜、首饰的具体价格。最讽刺的部分莫过于,无论是数万块的全身名牌,戴着华贵手表的手腕,还是相中人意气风发的模样,都呈现出过于粉饰流俗的状态。花高价购置的时尚单品,还不如“零元男”犀利哥;至于流传最广的D&G 09秋冬滑雪装,和犀利哥的一身搭配对照着看:破旧牛仔裤、抢眼的腰带、笨重的短靴,已经分不出是谁在拷贝谁。然而模特缺乏能抓住观众眼球的尖锐风格,华服把他们堆砌得像穿衣娃娃,千篇一律,感觉不到真诚的气质。
 
  对于不甚理解时尚审美价值却又趋之若鹜的小市民、狂热名牌追捧者来说,犀利哥的出现无异于一记当头棒喝。是时候反省对时装的认识了。比起花大价钱置装,更应该认真思考如何穿出自我风格。受商业化的审美制度所蒙骗,我们所追求的美或许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。之所以感动人,必然因为犀利哥的风格能漂亮地引起共鸣,比如他的大胆,疯狂,我行我素。
 
  所谓对时尚的触觉,不是通过时尚杂志的一味盲从,或者财力的比拼。缺乏的只是纯粹的欣赏、创造和对传统价值的大胆颠覆。或许,和流浪汉的世界观仅有一线之差。犀利哥身上值得关注的热点,不仅仅是个民生问题。
 
  (赵明德,普林斯顿大学社会学博士。现为香港浸会大学社会学系助理教授。研究方向包括文化社会学、全球化、流行文化等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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